關於文太的教育理念之隱藏性探討
---順便談談親子關係裡的熱情
（文）James
文太是誰？恐怕沒有幾人能直接聯想得出，不過若說到這位中年男有個兒子叫做藤原拓海，那肯定不少人都眼睛立刻一亮，因為他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兒子，從送豆腐練就出高超的駕車技術，不僅聞名全球，成為全世界年輕人的偶像（以深度廣度來看，聲勢恐怕不下於林來瘋），甚至連Toyota這個汽車業大哥大，在為新的GT車款命名的時候，都不得不從拓海送豆腐的賽車AE86延伸出來。儘管AE86在1980年代中期對Toyota來說，實在是一款不大重要的產品，但它因為拓海而廣為人知，現在只要講到86，全球年輕人都會知道，它是下坡山道之王！
以前年輕的時候看拓海的下坡道賽車故事，只覺得趣味十足，而且經常躍躍欲試的就是在內湖五指山山道上，想盡辦法印證這些過彎駕車技巧，尤其是跟趾以及那神奇的水溝蓋路線跑法，當年許多改車的知識，甚至都是從這些故事裡學來。
現在有點年紀了，成了家，也開始成為人父。每天面對那個「自我主張」逐漸變強的小孩可真是夠傷腦筋的，別說處理他的學習，光是應付那些刷牙洗臉吃飯洗澡吃喝玩樂之類的小事都得費盡心思。也因為這樣，每當夜深人靜時，總難免反省一下我這個人父到底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，因此，那個塵封了十多年的拓海的故事，最近突然間又跳出來。不過這回想到的不是他那些賽車故事，而是他爸爸，那個嘴上永遠叼著一根煙，眼睛總是瞇乘一條線，每天只會做豆腐和說風涼話的文太，到底是怎麼把兒子教成有高度抗壓性的一流賽車手？
或者也可以問得更基進一點：文太真的有在教嗎？或者說，他教什麼？
要當一個好的賽車手，除了＄＄之外，還必須具備很多特質，膽識、抗壓性與身體與機械之間互動的敏銳度是三個非常重要條件，若要深究這個，足以另外再寫一篇文章來探討，不過今天重點不在這裡。有相關經驗的人就會知道，這裡面很多特質是「教不來」的，或者說，不是用教的，而是必須像德國大哲學家康德在談啟蒙（enlightenment）那樣，不是靠外力來成長，而是必須要靠自己去擺脫自己的不成熟狀態。用武俠小說的說法可能會比較白話些：就像郭靖學降龍十八掌，在《射雕英雄傳》那個初學階段，與《神雕俠侶》裡面鎮守襄陽時，同樣一招亢龍有悔，境界已經完全不同。口訣可以教，但心法卻是必須自己領會，勉強不來。
拓海其實一開始似乎對開車沒多大興趣，對車的原理更是一竅不通，而且跟很多小孩一樣，甚至也不大知道自己要什麼，更別說談什麼人生大志向，所以高中畢業還繼續留在加油站打工，早晚兼幫老爸送豆腐。
文太是個退休賽車手，改行開豆腐店，所以每天一大清早要送豆腐到秋名山上給客戶，等到拓海拿到駕照之後，這個工作自然就落到這個小伙子身上。不過因為豆腐很軟，左搖右晃都會把它弄壞，所以這個老爸就在車子的置杯架上放一杯水，要求兒子在山路上過彎的時候，水不能濺出來，基本要求就是回到家時，杯裡的水還得是滿的。但問題是開車送豆腐，對一個年輕小伙子來說是極其無聊的事，所以他每天都想辦法趕快完成，為了不把水甩出來，因此練就了對車輛重心移動的敏感度，以及紮實的山路彎道駕駛技巧。
就這樣，傳說中的秋名山下坡道AE86，就因為送豆腐而出現，很多慕名而來的挑戰者，都被這輛性能平凡的Toyota，以及名不見經傳、毫無專業駕駛技巧的小伙子給打敗。儘管拓海已經小有名氣了，但文太也沒有因此多做、多說些什麼，就讓兒子繼續跑，跑到有一天碰到高手，AE86的引擎在比賽中爆缸，這個老爸才為這輛AE86換了一具賽車引擎，從此拓海才真正進入高轉速的性能世界。
整個過程的親子關係互動表面上很淡，但實際上卻很綿密，兒子的每個進步、每一樣表現幾乎都沒逃過老爸的盤算，但這個老爸卻廢話不多說一句，整個過程的精神，就是讓兒子自己去摸索，從小成就裡一點一滴培養樂趣，從挫折中跌倒，那就針對問題重新再來，但重點還是要讓小孩自己找到方法超越自己！
這真是個理想的教養過程，但是當了老爸之後，才發現要這樣做可真不容易啊！對比於文太，自己再反省了一下，許多事情的判斷關鍵，似乎都在於自己沒有足夠的把握，去瞭解並且決定在小孩的生活與成長中，到底什麼時候該介入，什麼時候又該放手讓他們自己去找到解決方式？其實這樣的挑戰每天都在發生，例如沈迷於電視、沈迷於戰鬥陀螺、在學校打人或被打……
另外一種後設的問法更真實：是否一定要給小孩這麼多的期待？因為有期待，所以作為父母才會有這麼多做不完的決定與判斷。到頭來問題變成：到底能否接受人的一生是一種平平凡凡的幸福？為什麼一定要給小孩這麼多壓力？現在對這樣的命題，我有了另一層想法：平凡似乎已經是99%人的命定，不大需要去爭辯，所以重點只剩下：在平凡裡面怎麼去找到幸福與快樂？有現成的答案是：那是小孩自己的事，兒孫自有兒孫福。不過話說回來，為人父母若能輕易把這個代際之間的問題拋開不管就好了，實際上往往不大容易，小孩因成就而感到快樂，父母會因此感到幸福，因錯誤而受到懲罰，也會因此感到悲傷，這是社會結構，既然認定了平凡，那也意味著逃不掉這種世俗牽絆。
所以再回頭看文太與拓海的互動，雖然他們僅僅存在於日本漫畫家重野秀一筆下《頭文字D》漫畫裡，而且打從1995年開始在講談社連載，至今已經整整持續了十七年故事都還沒結束。簡單來說，貫穿這對父子關係，乃至於全球數以千萬計的讀者心霏的，不外就是簡單的兩個字：熱情（passion，這其中包含了一定程度的意志力），包括對汽車運動以及相關衍生文化的熱情。有了一般對事物的熱情，再進化為人生情境上的熱情，才能有足夠能量對生活的起起落落甘之如飴，成也如是，敗亦如是。而作為旁觀者，也往往因為受到這種熱情的共鳴，因而為他的成就而歡欣，也為他的失敗而沮喪，並期待下次重新再來！
到這裡問題似乎就更簡單了，既然熱情是這麼重要的源頭，那麼就教導小孩熱情，許多問題不就解了？
難就難在，熱情這玩意兒，往往不是用「教」與「學」這種簡單的二維互動就能完全處裡的，它的背後似乎有著頗複雜的動力與因果關係，不過分析這些原因也也不是我們這篇文章的重點，所以這裡暫且略過，我們只針對，熱情的人生到底可以產生什麼驚人的火花？尤其當它發生在父子或上下兩代之間的共同熱情與互動，又可以激發出什麼能量？走出漫畫世界，回想十多年來的工作經驗，機緣巧合接觸過許多熱情人生的故事，這裡就找三個有趣的典型來分享。
故事一：一本漫畫帶動一個世代熱情
2003年春天，日本橫濱櫻木町的櫻花在春雨下顯得特別嬌美，不過我到這裡不是賞花，而是因緣際會來採訪Robodex機器人大展。這個展我來了好幾年，不過這一年氣氛特別不同，所有日本機器人產業的最新成果，以及相關代表人物幾乎都到齊了，一來大家互相交流最新研究，二來更重要的是，他們要一起紀念2003年四月七日，這一天是日本機器人產業最重要的一天，因為這是原子小金剛（阿童木）的生日！
1942年在神戶出生，後來在SONY帶領機器狗（AIBO）研發的日本機器人教父土井利忠，也是Robodex機器人大展的發起人，他毫不諱言地承認，日本機器人產業之所以有今天的規模，主導研發者幾乎都是二次戰後出生的這一代，而他們共同的回憶，就是小時候都瘋狂地迷上手塚治虫所創作的《原子小金剛》漫畫，所以從小就立定志向，長大以後要造出最好的機器人來為人類服務。
2003年的土井利忠已經62歲，看著他聊起阿童木那種口沫橫飛的模樣，我清楚感受到，這就是他的人生的熱情！也終於理解為什麼日本人的機器人為什麼不簡單一點，裝輪子或是四隻腳、六隻腳都更方便，但他們偏偏要學人類，搞那種「二足步行機器人」，原因很簡單，從小醞釀的想像與熱情，他們都想成為茶水博士，創造出真實世界裡的阿童木！
故事二：永無止境的週末速度
其實在歐洲要成為一流的賽車手（例如F1），你老爸有沒有錢，以及你的國籍都有關鍵性的關係，因為你還沒成名之前，沒有人會贊助你，唯一的贊助商就是家人與老爸的口袋。出身於西班牙的Fernando Alonso，他老爸是個對賽車充滿熱情但口袋深度有限的工程師。Fernando親口證實，他從三歲多開始接觸卡丁賽車，到二十三歲進入F1之間約20年，除了平常練習之外，他總共參與了約2000場比賽。因為比賽都是在週末舉行，所以我幫他換算了一下，一年約100場，也就是說，他一年到頭每個禮拜都在趕場比賽。他自己回想中學年代，已經跑遍西班牙各種比賽，必須把觸角伸向整個歐洲，所以週末經常得到義大利跑比賽，但他們沒經費搭飛機，所以就由老爸開著他的Peugeot車，禮拜五就從西班牙出發，沿著地中海邊開到義大利，星期天跑完比賽之後，再連夜開車回家，他就在後座睡覺，以便星期一還有精神可以回到課堂上。
聽Fernando講這些過往，很難想像這種堅持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力量才有辦法支撐如此長久，除了兩個世代共同都有著無怨無悔的熱情，實在很難再說些什麼。不過這個堅持，讓他拿下兩屆F1世界冠軍，成為西班牙的國家英雄，同時目前還是法拉利（Ferrari）F1車隊的當家車手。
故事三：很難解釋的傳承之路
對比於Fernando，跑越野賽的Marcus Grönholm講起話來溫文儒雅慢條斯理，很難想像他跑比賽那種拼命的狠勁，因為WRC（WRC, world rally championship）的比賽場地遍及全世界各地山路，包括各種雪地、碎石與柏油路面，這是個稍有不慎就連生命都難以挽回的激烈競爭。Marcus他自己回想成長中，如何被種下這種冒險的賽車因子，主要起源於四歲時，父親在院子裡教他騎越野摩托車，儘管當時他父親已經是芬蘭一流的Rally越野賽車手，但比起開車，他卻更愛越野摩托車這種需要高度平衡，但卻又充滿危險的極限運動！
Marcus十三歲時，他父親在越野比賽的練習中意外身亡，但這時他還是持續於所熱中的摩托車。不過命運之輪的轉動也很奇怪，從來沒想過要走上老爸路線的Marcus，後來竟然騎摩托車車摔傷膝蓋，只好放棄這種危險的兩輪運動轉向四輪比賽，經歷約莫十年輾轉進入Peugeot車隊之後，才正式開啟了人生顛峰，拿下兩個WRC世界冠軍。問他會不會期待他的下一代也繼續跑賽車？Marcus以他平靜的聊天口吻說，女兒對這玩意兒比較沒那麼大興趣，所以不必傷腦筋這個問題！
看了再多別人的故事終究還是別人的故事，但至少別人的故事告訴我們，在親子教養與互動的關係中，加入一點屬於父母自己的人生熱情，或是不要太過干預孩子在自己生活中累積出的小小熱情，假以時日都有可能綻放出美麗的生命花朵。
